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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离开她,就又开始想念她

 邹叶

    一直想写故乡,但是故乡太好,舍不得写。像一场暗恋,不能说,一说就错。
    如果是游记,我便去找出很多或华美夸张或尖锐苛刻的字眼来写。作为匆匆旅客,我们往某片土地上随便瞥一眼,看到的好是浮浅的,看到的坏是片面的,写的不对,也不必自责。
    但故乡不一样,我们是她的孩子,她的血液,她的一部分。若是问我故乡到底是什么样的?能想起来的总是由琐碎拼就的模糊概念,正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而刚刚想起了什么,又是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只知道故乡真好,好到我一想起来,就会不知不觉微笑。
    故乡的山很好。凤阳山是江浙最高的山,想必有一点孤独的傲气;棋盘山说是有神仙曾于此下棋,小时候摸着山中冰凉的石刻棋盘,觉得甚是神秘;九姑山相传葬着县令九个聪慧俏丽的女儿,山间草木葳蕤秀美,惹人不得不思念那九个花为肠肚、雪做肌肤的姑娘。而更多的是不知名的群山,翠色葱茏、山花烂漫,有着细长而柔和的曲线,连绵延伸至远方,默默把这个小小的城搂入怀中。
    故乡的天很好。风烟俱净,天水共色,故乡的天空仿佛承载了从他处逃亡而来更洁净的月光与更浩渺的星空。那些暑气褪尽、凉风习习的夏夜里,我“领养”了一颗星星并每天一定要找到它——后山那座塔尖正对往上数的第三颗,闪着偏冷色调的温柔蓝光。也许谁也不能剥夺我们“拥有”一颗星辰的权利,正如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故乡的桥很好。老的新的、长的短的,一条瓯江托起道道优美的弧线。儿时春游总要过一座桥,桥的栏杆上有无数姿态各异的小石狮子,大家都想数一数到底有多少只,春游途中的儿童一边说笑一边蹦跳,结果数出来的数字大家都不一样,于是作罢,一笑了之。后来这些桥被挂上五颜六色的彩灯,夜里倒映水中,俗气而热闹,却是一种踏踏实实的世俗气与烟火香。
    故乡的青瓷很好。这儿人们吃饭喝茶都爱用青瓷,雨过天青色的碗底卧一只莲花,是美的日常启蒙。而名家所制上千上万的那种摆在一些美丽的店铺里,等待遇见有缘的主人。仍记得有一家名叫“青妃”,店主是长裙翩跹的女子,说话的声音很特别,沙哑而空灵,笑起来极其亲切,眉眼低垂的样子如一只千年前的美人瓶,使人猜不出她的年龄。日日与瓷器相伴的人,自然而然会变得举止娴静起来,仿佛是一种修行。
    故乡的茶很好。好像人人都爱喝茶,书房里文人雅士用梅子青的上好瓷器细品,街头上人力车夫用深褐色的大塑料杯子狂饮。老家后山上种满茶树,年年春天绿意蔓延,采茶女灵巧的手上下飞舞,摘去嫩芽的茶树流淌出汁水来,清风一吹,漫山遍野的香,若隐若现但无处不在。爸爸常常说茶亦醉人何必酒,书能香我不须花,于是每个春天我都打趣他——这下好了,世人皆醉无人醒,享乐尽来龙泉城。
    故乡的老图书馆很好。安静地坐落在一条长满法国梧桐的街道尽头,由一个老头守着,常常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瞌睡,喜欢水浒、秦汉以及早退,和他关系好的话可以破例让你多借几本书。走出来迎面是一家小吃店,煮满茶叶蛋的大锅徐徐升着白烟,一旁肥腻的猪蹄正好到了最软糯喷香的火候,繁茂的梧桐高高大大,遮住了半个店面。
    故乡的荷花塘很好。满池子花朵开了很多很多年,盛夏粉妆玉裹,兀自亭亭;深秋则剩下大片大片枯叶,留得残荷听雨声。好像没什么人认真管她们,却年年皆是碧波菡萏、接天莲叶;生长于野、安于世间。
    故乡的渺小很好。在我提起这个小城的时候,许多人并不知晓,地图上微不足道的一个点,抬脚两小时就可以逛它一圈,于是走在街头总能碰到熟人,满满当当的安全感,一生不会体验到在大都市忘带现金手机又没电的绝望。
    故乡的伟大很好。欧冶子在这里铸造过绝世无双的龙渊剑,叶绍翁在这里欣赏过红杏出墙的满园春色,叶适在这里求索过先贤学问,莫言在这里寻找过管氏祖先,而我们都在这里哭过笑过生活过,多多少少留下了一些今生今世的证据。
    故乡真好,说不上来哪里好,但好像哪里都好。以至于我总是一离开她,就又开始想念她。我毫不掩饰我的偏心,因为相信每个心有所属的人都是这样——外人看来这些好都不够好,但就是这些一闪而过的琐碎念想,构成了你我铺天盖地的全部乡愁。
    史铁生曾经感叹:人的故乡,并不止于一块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不受时间与空间的限制,这心情一经唤起,就是你已经回到了故乡。想到此处,惊觉日暮,那么听我絮絮叨叨了半日,也就当成全我回了一次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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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饶靖宇 来源:今日龙泉 2018-05-02 10:06

原标题: 原稿源: 今日龙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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